《旧世碑铭》——生发于定西的杰作

《旧世碑铭》

——生发于定西的杰作

陆志宏 / 文、摄影

我知道，在当代，没有一个像石虎这样的艺术家，既没有任何头衔，也不靠任何权势，全凭自己的艺术创造和影响，深受美术界众人的爱戴和推崇。

我与石虎先生有缘，先后见面四次。特别是第一次，我们相处时间较长。那是1984年，他首次来陇中采风、写生、创作，在定西等地待了一月有余，中途还去了靖远、临洮。期间，我陪同他二十余天。当时只知他有名，之前也见过石呈虎（他的原名）的《非洲写生》，但不知这位是个多大的画家，更没有想到他后来竟是一位对现代中国美术界产生巨大影响的人物！

第二次是1995年，中国艺术博览会在北京举行，先生的展线和规模最大，成为众人注目的展区。我们在大厅里只是匆匆见了一面；第三次是2000年，我专程去北京登门拜访，先生热情接待了我。我赠送了自己刚出版的《陇中剪纸》，他爱不释手，仔细翻阅，指着喜欢的作品大加赞赏：“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当他翻阅到刘俊莲的作品时，非常激动。我说刘俊莲家很穷，这些作品是用废报纸剪的。他连连感叹：“这多有味道！”“更有意趣！”；第四次见面是2001年底，他第二次来定西采风，我们陪他去了定西、通渭。一路上，他讲了许多话，我听懂了，记住了。

石虎第一次来陇中，时间是1984年5月前后，他那时还叫石呈虎（原名）。是由甘肃省美协主席陈伯希先生介绍给时任定西地区文化局副局长曾明沂安排接待的。当时省文化厅有关人员不大认同石虎先生，是在陈伯希主席极力推荐下，才得以成行。陈老说：“石呈虎是个很优秀的画家”，现在看来，陈老真别具慧眼，有远见卓识。曾明沂先生是西北师大美术系毕业的，他当然懂得石虎此行的价值和意义。今天，我们无法想象那个时代定西的穷！在那样贫困的条件下，能够长时间接待一位外来画家，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当时地区文化处处长王法五先生，是一个开明大度的人。他对接待工作给予了高度关注有力支持。从接待石虎始，开启了定西欢迎外地优秀画家的大门，为促进定西美术的大发展产生不可估量的作用。

那一年，定西地区为迎接“第六届全国美展”而举办创作学习班，石虎以辅导老师的身份被安排了食宿及采风写生活动。在学习班上，石虎看了大家的创作草图，做了点评，提了许多中肯的建议。他对桑兆忠等人的作品给予了肯定和鼓励，对部分花鸟画的创作认为作者传统功力很好，但入选全国美展的可能性很小。他如此善意直言，竟得不到理解，会后部分作者提出异议，更有甚者言之不逊：“你是石虎，我是陇上虎”……

石虎还对创作班上既看不到画册、照片，又看不到速写本表示不可理解。

石虎初到定西，我发现他情绪低落、沉郁苦闷，可能是个人情感的纷扰，抑或是创作风格巨变前的阵痛……。他喜欢抽雪茄、喜欢晒太阳，常常在院子里放一把椅子，坐在上面，腿部盖一条毛毯闭目养神，后来我们才知这叫“日光浴”。

石虎待了一段时间，情绪渐渐趋于稳定，开始喜欢交流。他常与我们谈起高尔泰、美国阿尔文·托夫勒的《第三次浪潮》、欧洲文明和见闻及海边沙滩的日光浴，还有欧洲人的教养与气质，并举例说欧洲的清洁工都是不卑不亢有礼有节。交流时，他也喜欢听大家给他讲故事，特别是定西苦难与饥饿的故事、1958年引洮工程的故事对他触动很大！他开始画画、每天我都会见到他总会有一大摞新作，大多是晚上所作。这时，他开始了各种实验性创作，从案头到地上，运用各种纸张、颜料和毛笔，附加各种棉、线、麻、海绵、塑料纸等，；进行喷、洒、揉、染、叠、压、拓、描，各种办法反复运用。有时一幅作品几天时间才能完成，有些作品扔了拾起再画，或者反过来在背部画。他的有些线条不是一次性完成，而是运用反复勾、勒、描、皴、染才完成；实、虚、浓、淡、苍、润变化多端。他反对“胸有成竹”“意在笔先”，他喜欢“偶然所得”“法无定”“象无形”。我发现他对院子里水泥地板的裂纹、黄土墙皮的斑剥，还有水渍、油渍等效果产生兴趣，常常伫立多时观望欣赏。他的许多思想和语言及行为，往往超出我们的理解和思维。

在定西期间，石虎应曾明沂处长之邀，去靖远兴堡子川“引黄灌溉工程”采风写生，大约待了一个礼拜。回定后，他邀请了兰州画院佘国纲先生来定西交流，并一同去了定西葛家岔、石峡湾等地写生采风。当时为何选择这里，我已记不清楚，只记得那里文化站的胥廷华专干接待陪同我们。当时去了许多农家，徒步走了许多沟沟岔岔。石虎可能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贫穷的老乡、如此干涸贫瘠的土地，如此恶劣的生存环境，可以说这一行见闻最深刻地触动了他心灵。此行间，看到破烂的窑洞、低矮的土屋，人畜饮水困难。到了换季时节，许多人还穿着冬天的服装。即使如此，这里的人们仍然在耕作，仍然为了长时间贮存食用在剥土豆牙和晾晒甜菜萝卜。佘先生显的很激动，喜欢直叙所感。石虎却默默寡言，时时陷入沉思。我们各自都拍了许多黑白照片，石虎让我多拍点，说这个太有用了。我说没“子弹”了，得节约着拍。那时胶卷也是奢侈品啊。当时不光是乡村“社员”穷，我们定西的干部画家也很穷。

这次采风活动和艺术实践，更加坚定了石虎探索变革的决心，他要画出自己的感受，表现自己的思考，他要画出自己对百姓的悲悯和对自然的无奈。他画了许多小稿和草图，如《旧世碑铭》、《欢乐的春播》基本上都是在定西完成初稿。据说作品《旧世碑铭》完成后，名称也费了许多周折。送全国美展时，许多评委不理解，看不懂，是在周思聪的极力推荐下，在给大家讲解了日本丸木位里夫妇画家共同创作的《原爆图》后才得到评委的理解，最终通过评审参加了“第六届全国美展”。

1984年11月27日至29日，第六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中国画展在南京展出时，我有幸参观了该展。展出的许多作品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贾又福的《太行丰碑》、王迎春、杨力舟的《太行铁壁》，田黎明的《碑林》。

在展厅里几乎全部是歌颂的作品中（如歌颂革命历史、伟大时代、劳动人民、优秀文化、美丽自然、祖国山河、民族团结等），唯独石虎的《旧世碑铭》因其明显的“批判性”而显得另类。我觉得，让人流连画前沉思、回味、让人难以忘怀的，首先是作品深切的人文关怀！没有“苦瘠甲天下”的陇中之行，石虎会不会产生这样的作品？没有在定西长期生活工作的经历，石虎作品会不会给我如此强烈的视觉冲击和持久的心灵震撼？是的，定西之行深化了石虎对现实的思考，开拓了他的审美空间。定西是石虎艺术追求的福地，是他画风转变的重镇。《旧世碑铭》等作品的问世，奠定了石虎在中国画探索领域的学术地位！但在当时，真正能读懂《旧世碑铭》的人又有几何？真正知道了解他创作背景和灵感来源的人又有多少？

石虎时隔17年后第二次来定西，由段新民、张兴国、赵晓玲、张楠等人陪同，我们主要去了通渭，由张东明兄安排了活动路线并担当向导，我们先后去了通渭文化名人刘铎家、碧玉乡著名农民书画家陈俊文家。石虎一路上兴致很高，与陈俊文老人言谈欢洽交流顺畅。石虎对通渭农村传统建筑的形式、布局、设置很感兴趣，特别是对客厅的布置，如中堂、对联、四条屏的挂法，方桌上祖先牌位的供奉及用品器物的摆布进行了仔细的研究。当参观陈氏家有点园林式的庄窠时，大加赞赏：“这符合中国传统美学”，“体现了传统美学的精神”，在褒扬通渭传统文化良好传承的同时，对“五四”运动以来造成的传统文化缺失表示遗憾和惋惜。石虎对陈俊文老先生极为尊重，应邀当场设案书画。当时气温很低，墨汁很快冻结，只好放在热水盆里解冻。石虎在那样寒冷的房间里坚持书画，可能是通渭传统文化的氛围感动了他，还是以前听通渭苦难史留下的印象太深？反正他的“牛劲”上来——那份对艺术的痴迷、执着，不得不让我们折服!

石虎先生既是一位传统文化的守护者、殉道者，又是现代艺术的开拓者、创新者。更是中国综合材料绘画最早的探索者。他的思想、他的作品、他的才华、他的天赋、他的勇气、他的孤傲、他的率真、他的玄妙、他的神秘都是留给我们的最好礼物，也是留给这个时代最好的纪念！

陆志宏，1960年2月生于甘肃定西，祖籍甘肃榆中。1976年赴会宁郭城插队劳动，1978年考入张掖师专（现河西学院）美术专业学习，1980年7月参加工作。1988年入中央美院民间美术系进修学习。曾任定西地区群艺馆副馆长、陇中画院院长,定西地区美协理事长、定西市文联副主席、定西市政协第一、二届常委、甘肃画院院长助理兼展览中心主任、甘肃省美协理事、甘肃省油画艺委会副主任，政协甘肃省第十二届委员会委员。现为甘肃省政协书画院副院长，国家一级美术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美术作品参加“黄河画展”、“第三届中国油画展”、“第二届风景、风情全国油画展”、“倡导绿色生活、共建生态文明全国美术作品展”、“吾民吾土——传承西北油画邀请展”等全国美展，另有作品被中国美术馆等机构收藏。在北京、上海、青岛等城市举办个人展或联展。作品多次获甘肃省一、二等奖及“金驼奖”，获首届甘肃省德艺双馨青年文艺工作者称号。

编著《甘肃宋元画像砖》（与陈履生合作）、《陇中剪纸》、《甘肃民间木偶艺术》、《甘肃民间皮影艺术》等5部专著，由人民美术出版社、黑龙江美术出版社等出版发行。美术作品和研究文章发表于《美术》《人民画报》《美术向导》《画刊》《美术报》《中国文化报》《文艺报》《甘肃日报》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