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工作证件照翻拍
之一:祭 父 文
(二○○九年古腊月十七)
亲爱的父亲:
今夜儿与家族其他成员及亲朋好友跪在您的灵前,想和平常一样,与您拉家常,谈社会,回忆过去,展望将来,可您却永远闭上了双眼,不和儿等说话了,儿在这里只能用独白的方式,来祭典您逝去的灵魂。
年初,儿发现您的身体有些消瘦,但没太在意,以为身体一直健康的您可能是过度劳累所致。9月份,单位搞体检,儿觉得身体没啥问题,就要求您顶儿的名额到县医院做检查,您向医生反应偶尔肚子有点胀,根据医生的建议,给您做了胃镜,胃部基本正常,开了一点药,您就回家了。过了大致二十多天,当儿在电话中问您吃药顶事了没有,您说好象肚子更胀了一些。在儿的催促下,十月初二,儿与您再次来到县医院,当B超和CT提示您为肝癌晚期时,儿差点晕了过去,儿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带着疑惑,儿又与当天带着您来到省人民医院,希望有奇迹出现,但随着一项一项的检查,希望也象肥皂泡一样破灭,儿恢心丧气,悲痛欲绝。保肝治疗15天后,医生建议不再做治疗,否则只是人财两空,但儿绝不服气医生给判您刑三个月。随后,儿又带着您到西京医院,解放军第五医院进行介入,中西医结合等治疗,但均收效甚微。就这样71天的时间里,儿一天天看着您的病情加重,直到腊月十三,你的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无情的病魔夺去了您年仅54岁的生命,儿的心情十分悲痛,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做为一名父亲,您对子女们百般疼爱,严而不畏。儿小时体弱多病,您费尽周折,一次次将儿从死神身边拉回。儿永远也不能忘记您黑天半夜背着儿到离家十几里外为儿求医治病,儿更不能忘记您骑着自行车,捎着母亲,抱着9岁的儿到几十公里外的医院救了儿的性命。但您有病期间,儿虽四处奔波,想尽千方百计,终未保全您的命,这将成儿终身的遗憾。儿第一次外出上学,您亲自将儿送到学校,安顿好儿的生活起居后才肯回家,并经常写信鼓励儿要好好学习,好好做人。儿参加工作后,您也经常教导儿要热爱自己的工作,和同事要和睦相处。您生病期间,儿知道您的内心有多痛苦,但您总是在儿的面前装的一本正经,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并说自己没事,儿能理解您这样做,一是为了减轻儿的负担,二是教育儿做人要坚强。
做为一名儿子,您对自己的父母悉心照顾,细致入微。祖父晚年瘫痪在床两年多,您每天上班前总到他的床前嘘寒问暖,打声招呼,才肯离开,下班后,又帮祖父喂吃喂喝,接屎倒尿,洗头洗脚。祖母生活虽能自理,但毕竟年世已高,听觉异常,问起话来,没完没了,您总能为她老人家说这说那,不厌其烦,每次出门,也忘不了给她老人家带点好吃的。
做为一名同辈及乡亲,您为人和善,助人为乐。您与大伯兄弟二人几十年如一日,从不斤斤计较,从不翻脸争吵。儿经常能看见您二老坐在一起,谈起话来就是几个小时,并在生活中相互照顾,相互帮助。在儿的记忆中,从未见过您与母亲发生过争吵,儿觉得实在难能可贵。对于乡亲,您更是友善对待,和睦相处。您的一位堂弟曾评价说您的思想达到“神仙的境界”。因为在他的记忆中,从没见过您与周围的任何一个人发生过矛盾,即使在六七十年代人们生活非常紧张,被饥饿整得恐慌的非常时期,邻居们有时为收一个鸡蛋也会争的面红耳赤,大打出手,但他从没见过您与谁红过脸。
做为一名教师,您勤勤垦垦,默默无闻,将自己一生35个春秋都奉献在家乡的教育事业上。咱家乡交通条件差,90年代村里连个三轮车也进不来,是您组织村民们用肩扛驴驮的方式,运砖运瓦,让咱村的村学告别了窖洞。本世纪初,咱村勉强能通三轮车,又是您操心用这唯一的交通工具运料,将咱村的小学翻修的宽敞整齐。您虽没有上过正规的师范学校,也没学过多少教育学和心理学知识,但现在正在倡导的激励式教育,赏识教育,您在几十年前就应用在自己的教学中了。正如您的一位学生所言,在他的记忆中,您连一个三岁的小孩都没惹过,更不用说体罚或变相体罚学生了。对待自己的学生,您总是用尽爱心和耐心,因材施教,循循善诱,让他们在“做”的过程中不断“悟”出自己该怎样,而又不该怎样。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您的一生,为了小时体弱多病的儿子,为了老来疾病缠身的父母,为了您一提起就喜笑眉开的孙子,真是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罪。正当您马上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生活负担也逐渐减轻,有条件享受幸福生活和天伦之乐时,您却因积劳成疾而倒了下去,给儿连一点孝敬您的机会都没给,真让儿痛苦又难熬。月有阴睛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既然命中注定咱爷儿俩只有这三十年的缘分,那咱就认命吧。您走后儿将非常思念,如果您在九泉之下有知,咱俩在梦中相见。
亲爱的父亲,安息吧!
您的儿子:×××
高中毕业照翻拍
之二: 父亲的背
2017.01.12
父亲临走前,腹部胀得像待产的孕妇,背部却如一张黄表,包着想要跳出来的骨头。每当想起这一形象,我眼中流泪,心里滴血。父亲的背,如今是这么地弱不禁风,但曾经是多么地宽大,多么地厚实,因为他承载了重重的责任和滿满的爱。
我小时体弱多病,在别人看来,很难被抓养成人,但父亲总不甘心,硬是靠着他的"背"将我一次次从死神手中夺回。我能记事时,常听奶奶讲,那个时侯村子里的医生很稀罕,交通更困难,父亲经常要背着我,往返走上十几里,去求村上的赤脚医生为我抓药打针。农闲时间还好些,农忙时间,医生也要忙主业——农活,父亲还要背着我立前站后,长等短等,看人家脸色行事。
最让我记得清的是八岁那年,一次病毒性痢疾,加上高烧不退,折腾的我有几次仿佛已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心急如焚的父亲给我穿好衣服,背起就走。十几里的山路,他气喘吁吁,但行走如飞。我在他的背上,豪无力气,长长的腿无收无管地哒啦着。父亲走一段时间,停下来猛地把我向起抖一下,又疾步向前。但我却在这样的"豪华卧铺"上,如同死了一般,等我活过来时,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胳膊上打了吊针。后来听医生说,若再迟来一半个小时,可能就真的要去见阎王了,就这都休克了近十个小时。
父亲的背真的好舒服。只吃了6个月母乳的我,也没吃过奶粉,主要靠面汤饱腹,可能由于营养缺乏,多走一步路,腿真困得要命。刚上小学时,父亲就成了我的老师,我俩往返于家校时,他看见我实在走不动了,就会面带微笑,蹲下身来,我就会习惯性地爬上他的背。爬在父亲的背上,我腿也不软了,气也不喘了,心也不跳了,还能听听他讲给我的故事,真是超级享受。
后来,他有了孙子,每次回老家,他都打老远出来迎接。孙子爬在他背上,又是抓头发,又是挠耳朵,他还是面带笑容,任由小家伙摆弄。
如今,我已长成八尺大汉,身强体壮,我也有一副宽大浑厚的背,我多次憧景着到父亲身老无力时,我背着他到屋外晒晒太阳,透透空气,看看风景,拉拉家常,但这已成了梦想。
之三:陪父亲看病的那些日子
2018.01.19
那年我刚好"而立",父亲“知天命”才四年。
十月初二,天气阴沉,计划带父亲去县医院做个体检。本来父亲是不愿去的,因为他不想耽误学生的课,更放心不下八十多岁而且瘫痪在床的奶奶。本次体检是我们单位组织的职工体检,我感觉自己身体壮实,就想让父亲顶替我的名额。因为近一年来,我每次回到老家,发现父亲仍是那么勤快,但面容有些憔悴,而且吃过饭后,还念叨着说肚子有点胀。多次在电话中催促,他终于忙里偷闲,来县城体检。早上,我照旧很早就来到学校,批完所有作业,一看表,才七点刚过,医院应该还没上班,但我不知为何心焦无聊,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拿出一本易中天的《闲话中国人》,读了没有几行,觉得无趣,泡了一杯茶,喝了没几口,心里闷得慌,急躁的我又在办公室里跺起步来。好不容易熬到7点50,我慌忙拔通父亲的电话,叫他同我一块去医院。
来到医院挂了内科,医生开的检查是B超,我们排队等侯。今天做B超的人不多,前面只有两位,都大约10分钟左右顺利地拿到报告单走出诊室。叫到父亲的名字后,我陪他走进了诊室,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大夫一直拿着那个探头在父亲的肚子上转来转去,还时不时拿起笔在纸上画画记记。一个B超怎用得了这么长时间,我的心里不由紧张起来,心想父亲是又是得了什么大病,又想这绝不可能,父亲的身体虽算不上结实,但一向是很健康的,是不是做B超的大夫因为认识我,检查的比较仔细。大约40多分钟后,大夫招呼父亲坐起穿好到门外等侯,她要出检查结果,我的头"嗡"地一声,心脏快要提到嗓子眼,我预感情况不妙,但心里又默默地祈祷。父亲走出诊室,轻轻地带上了门,我便迫不及待地问大夫:"怎么样?问题不大吧?",大夫深沉地说:"问题大了,经初步诊断,应该是肝癌,而且是晚期",我顿时眼前发黑,泪如泉涌,差点放声大哭,但又冷静下来。我哭丧着脸又问"到哪能看好?",大夫告诉我"估计哪也看不好,而且就你父亲现在这个情况,估计超不过100天"。天哪,我如此健康的父亲,仅然被你判了死刑!"一定是误诊!一定是误诊!",我在心里坚信我的判断是正确的,我要到大医院去查!我要求大夫给我两份报告单,一份结果填真的,一份结果填"肝硬化"。我将那份真的报告单装进口袋,手里拿着假的报告单,擦干眼泪,调整情绪,强装笑脸,走出诊室。
门口等侯的父亲面带微笑,迎了上来,问我情况怎么样,我说:"问题不大,肝硬化,但要及时治疗。"这时,我本想把那份假的报告单拿给他看,让他能心里踏实下来。但还没等我拿到他眼前,他就让我快去学校,中午放学后再商量怎么治疗。内心憔躁的我也顺水推舟,将他支开,因为我怕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父亲走后,我先心急火燎地给妻子打了个电话,其他的人,包括姐姐、妹妹、大伯,我不想告诉他们,我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我年轻的父亲得了绝症。随后我回到办公室,独自一人,放开心菲美美地哭了一场。
中午回到家里,再次告诉父亲,病虽不是啥大病,但无法根治,需及时巩固治疗,以防进一步恶化,我建议到省城兰州治疗。父亲唯唯诺诺地说:"出去看病倒可以,只是你奶奶……",我心里清楚,以孝顺闻名乡邻的父亲多年都不出门,主要是放不下久病卧床的奶奶。我立即告诉他,照顾奶奶的事我已在电话上安顿给大伯了,大伯也让你尽管放心治病,老家的事一切都有他哩。父亲这才勉强答应我的要求。
当天晚上,搭乘卧铺车去兰州。虽说父亲得了如此大病,但暂时还没有表现出什么症状,一路根本不需我的照顾。我躺在他旁边的卧铺上,用被子蒙上头,默默流泪,心里胡思乱想:"不到一百天,也就是过不了年,我要埋藏我最亲最爱的人,又想小医院的仪器可能不精确,既使仪器没问题,医生可能误诊,等明天在大医院做个加强CT,医生会告诉我没啥大事……"
第二天一大早,来到省人民医院,在兰州做生意的四叔已在这等侯多时了。四叔是我提前电话约到这的,因为我知道他这边有熟人,一则想找个好一点的专家,尽快查病,二则看能不能住个条件好一点的病房。四叔很快就领着我们见了专家,专家看过县医院的报告单时,说是要进一步检查诊断,建议住院。四叔又拖人找关系,我们住进了干部病房。
专家又开了CT、甲胎蛋白化验等检查项目,我领着父亲逐项排队检查。但各项检查结果,需等到第二天早上才能出来。只能焦急地等待,等待是最煎熬人的。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去找大夫寻问结果,大夫说没有上班,结果还没传到他的电脑上,又陷入焦急的等待中。终于上班时间到了,我又冲进医生办公室,他也明确我的来意,立即在电脑查看。我屏住呼吸,自己完全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医生终于开口了,"通过CT提示及化验结果看,你们县医院的诊断是准确的。"我眼前再次冒出了几个黑圈圈,差点晕倒在地。"别看病人现在还挺精神的,但这种病恶化地很快,应该坚持不了一百天,用药也没有啥效果,你提早回去做些准备。"又提到了不到一百天,这怎么可能呢?父亲身体硬朗着呢,昨天下午我陪他去逛五泉山,他比我走的还快,晚饭吃的比我还多。"胡说,纯属胡说!"我心里想。但这毕竟已是三甲医院了,我再到那去呢?大夫建议让我们明天就出院,但我不相信现在的医学技术这么发达,怎么还有治不好的病。在我的再三恳求下,医生同意继续住院治疗。
住院其间,上午输几瓶保肝的药,下午也就闲着。大多下午我都是陪着父亲逛逛兰州的名胜古迹。输液时我坐在他的床边,外出时我俩肩并着肩,拉着一些工作及生活上的琐事。曾多少回,我的泪水在眼框里打转,但又不得不强咽下去,我要表现出坚强,不能让父亲看出破绽,这样的生活的确让人心里憋的慌。一天,四叔来看望父亲,看到我萎靡的样子,认为我在医院休息不好,提议我每天晚上到他家闲置的房子睡觉。我立即答应了,因为我实在想独处一会了,再说父亲暂时根本不需人照顾,每天晚上,大多都是我睡在床上,他坐在椅子上过夜。
住到四叔家后,最大的自由就是想哭就哭。每天晚上头往枕头一搁,与父亲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便浮现在眼前,眼泪便一大把一大把地涌出。常常是整夜不眠,第二天就强打精神,装作若无其事地出现在病房。这其间,我还抽时间多次来到附近的书店,查查这种病的病因、发展过程、治疗方案、护理常识等。通过查阅资料,我才知道,治疗癌症是目前国际难题,从身内第一个癌细胞的多出,接下来会每隔三十六个小时成倍增长。天哪!难怪医生们说父亲的病坚持不了100天。
就这样治疗了半个月,我银行卡里的那两万多元已无法带回,但我带回了深深的遗憾与失望,父亲已明显消瘦,精神也不如从前。
回到家中,我仍不甘心放弃对父亲的治疗,四处打听,最终决定去一趟西北名气最大的医院——西京。病情如战情,容不得耽搁。两天后,我们又出现在了人山人海的西京医院。西京看病不同兰州,挂个专家号别提多困难了。我当天就来到西京消化病医院,通过挂在大厅里的牌子筛选专家。韩国宏,曾留学日本,消化病介入中心主任,世界一流专家。就他,一定要挂到号,恰好他明天出门诊,我心里有点窃喜,似乎父亲有救了。
第二天凌晨两点多,我就去排队挂号,我一定要挂第一个。如我所愿,我果真排了第一。很长时间,好像只有我一个傻傻地在那儿排队,但四点过后,人越来越多,快七点时,近百人的长龙在大厅里出现了几十条。
我如愿地拿到了挂号单,接来父亲坐在诊室门口等待八点钟的到来。上班时间到了,医生们个个走进自己的诊室,广播上也传来了呼唤父亲名字的声音,我仍心惊胆颤地陪着父亲进了诊室。韩教授认真查看了省人民医院的各项检查,认为省院的诊断是无误的,接下来就看怎么治疗。他建议介入治疗,这样虽无法根治,也延长不了多少寿命,但至少在临终前少一些疼痛。我立即表示同意,因为此时的我已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便办理了入院手续。
和父亲住同一病房的大叔也五十多岁,他患的是肝硬化,第二次做介入治疗。他的介入比父亲早一天,手术前,家属也表现出许多恐惧与不安,因为这样的手术,不成功就会马上要命,但手术很成功,不几天,这位大叔就在家人的陪同下,乐呵呵地出院了。此时,我真羡慕,羡慕起"肝硬化"来。
父亲介入手术前的一天,我试图告诉他病的真相。我坐在他的床前吞吞吐吐,他倒好像胸有成竹。"医生咋安排就咋来吧!"他爽快地说。"可这样的治疗只能减少最终的一些痛苦,意义不太。"我试探性地向他倾诉。"那就治吧!人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你心里负担不要太重,好好吃饭睡觉,看你现在成啥样子了,你可不能也倒下",听着父亲的话,我心里一阵酸楚,眼泪夺框而出,我想父亲一定也会泪崩,但他却始终未掉一滴泪,平静地说:"死没啥怕的,任何人都难免这一劫,只是你奶奶……再就是你孩子还小……"。是呀,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人,面对死亡,心里有多少牵念与无耐。",双眼模糊的我,语无论次的安慰着他。
十多天的治疗,换来的是父亲的面容越来越憔悴,身体越来越消瘦,肚子却越来越膨胀,我们又不得不带着更多的遗憾,回到家中休养。
这次回到家中,家人亲戚都知道了父亲的病情,每天都会在家中接待几批前来探望的亲戚朋友。遇上知内亲戚,便会围在一起痛哭,但现场只有两个人不掉眼泪,一个是父亲,一个是我,父亲是要以实际行动告诉亲人们要坚强起来,那我为何不掉眼泪呢?岂不知,人的眼泪是能哭干的,我这时心里无论有多难受,就是捭不出一滴眼泪。
父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脸上,背上,蛋黄色的皮包着骨头,肚子却胀的像怀胎足月的孕妇一般,肚皮被绷出一道道的裂纹,残不忍睹。每次下床,都不能直接坐起,先滚落在地,然后慢慢爬起,既使这样,他还是坚持生活自理,不让家人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我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经受病痛的折磨,心里干着急。后经多方打听,银川解放军第五医院能用药物排积水,便又驱车拉着父亲投奔银川。
这时的父亲独立行走已很困难了,我只好同时带上母亲一块来到医院。医院的排水技术的确又错,父亲的体重四天下来减了近四十斤,肚子明显变小,也能多少吃下去一点东西了。第四天夜里,陪在父亲身旁担架上睡觉的我突然从梦中惊醒,发现父亲头扎在床上,屁股高高撅起。我呼地一下爬起来,问他怎么了?他说,肚子痛,我看见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滚下来。这是父亲生病期间第一次说"疼",也是最后一次。我立即唤来医生,医生给父亲打了强效止痛针,父亲的疼痛才逐渐减去。
次日一大早,我就搀扶父亲称了体重,并喂他吃了吃早餐,因为此时的父亲连睁眼看人的力气几乎都没有了,别说还能端碗吃饭,但令我惊奇地是,他今天竞然一口气喝下了一碗稀饭,他可有十多天吃啥都是指甲盖一点,喝啥都是两勺子。吃喝完后,他就倒头大睡,但不一会儿又坐起来,问我为啥今早不给他称体重,又为啥不给他吃早餐,我立即解释,但他好像在费劲地想,又想不起来,便倒头睡下了。
最后一次生日宴
"肝昏迷,一定是肝昏迷",这段时间,我一直翻阅这方面的书籍。父亲这是肝昏迷的症状,意味着他的生命已危在旦夕了。我立即决定,出院回家,连手续都没顾上办,心急如焚地驱车向回赶,快天黑时到达县城家中,第二天在县城置办了点东西,叫照相师傅拍了几张照,又开车拉着全家人往老家赶,又是一个天黑进门。整个一夜,父亲被病魔肆意折腾,一会想上厕所,一会嚷口干,最痛苦的当然是肚子胀,他祈求我叫来村医帮他抽抽肚子的水。我心里明确,抽水只能意味着来的更快,总找各种理由推拖。他费尽全身力气向我说了最后的一句话"抽死总比胀死强"。是呀,亲爱的父亲呀,我也不忍心让你遭受如此之折磨,我下定决心,请来村医。这时天已亮了,村医从父亲的肚子里抽出近一洗脸盆的黄水,父亲便安静而舒服地睡了,我们与村医围在他的身旁观察了一段时间,便开车送村医回家。
将老村医送回家,我火速调头,直崩家中,走进窑门,发现姐姐妹妹双膝脆在坑上,父亲安详的躺在她们中间。听我回来了,父亲费尽全力,困难的睁开双眼,看了我一眼,又很快闭上,他面部略带微笑,又几费周折,举起右手,示意我上炕。我鞋都未脱,立即爬上炕,我想他是否睡得不舒服了,扶他起来坐一会吧。姐姐妹妹帮着我,小心翼翼地把父亲向我怀里扶,突然,我看见父亲的脸上从发根开始,刷的一下白了下来,我已明白怎么一回事了,但此时不允许我痛哭,因为父亲还没穿戴整齐。我唤母亲拿来事先准备好的衣服,姊妹三人在慌乱中为父亲穿上了他一生中的最后一身衣服,父亲也就这样在我的怀抱中永远闭上了双眼。
父亲患病期间,如此坦然,我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至少在我的面前没有。他的这种做法,无疑是在人生的最后关头,还在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教育子女们,面对生活中的困难,有一种态度,它叫"坚强"。
之四:又到腊月十三
2019.01.14
人这一辈子,总有一些日子刻骨铭心,永远值得记忆,或快乐,或痛苦!这些年来,有两个日子,对我来说是纯粹的"黑色",一个是十月初二,一个是腊月十三。这种黑色的记忆是从二零零九年开始的,分别是得知父亲得了绝症和父亲撒手人寰。这两个日子的前前后后,最容易引起我对父亲的无比思念,每当思想起来,往事历历在目,悲从中来,泪如泉涌。父亲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根深蒂固地影响着我的处世态度和做人准则。
父亲是一个"老好人"。凡是认识父亲的人,无人不说他没脾气,涵养好。做为上世纪七十年代村上少有的文化人,他表现出的就是谦谦君子的形象。他从不与人争高论低,也不与人斤斤计较,遇事总喜欢站在他人的立场上去思考。在我的记忆中,从未见他与母亲红过脸,更别提争执或吵架,这种祥和温暖的童年成长环境,是我一生最宝贵的财富。在那个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艰难的时代,兄弟因分家吵架的事再常见不过了,但我始终没见过父亲与大伯发生矛盾或口角,他们常常在农闲时凑在一起抽烟喝茶,东拉西扯,他们才是真正的亲兄热弟。包产到户之初,人被饿怕了,邻居因一棵树、一犁地"淘闲气”是常事,但我从未见过父亲因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与邻剧闹得不愉快,即使偶尔摊上这种事了,哪怕对方破口大骂,他总会一笑了之,用让步的方式来解决。父亲常说一句话:"亏吃不死人",他的这种大度的思想,我虽远不及之,但总是在临摹与效仿。
父亲是一个有教育情怀的人。现在提倡的教育要以人为本,教育要促进人的全面发展,教育学生要以鼓励为主,教师不能体罚学生等等,做了三十五年小学教师的父亲,几十年如一日地摸索着、践行着。当时的社请教师,拿着微薄的工资,半工半农,承担着教书育人和耕种养家的双重重担,但为了村上的孩子,他从不轻言放弃。父亲是我的启蒙老师,教过我一到三年级。我现在能清晰记得他把拼音编成顺口溜,一遍一遍地领读;还能清晰记得他教我们唱《歌唱二小放牛郎》《茉梨花》;还能清晰记得他上《黄继光》一课时,读到"冲——啊——"时,激动之下,教杆把墙上的挂图戮了个洞;还能清晰记得他用柴棍棍当教具,教我们加减法;还能清晰记得他课间和我们一块滚铁环、赶"木牛"、踢房儿。他曾组织乡亲们用架子车拉、用驴驮备料,将学校由破窑洞搬到了新房;他也曾亲自动手用木头制桌椅,用破桶制火炉;他还曾帮穷苦娃娃织毛袜,为中午不回家的孩子烧开水。现在回想父亲的教育思想,其实就是一种爱与责任。父亲的这种教育情怀,是我做为老师的参照,我将会用毕生的精力去追随。
父亲是一个极其坚强的人。"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这句话,在我遇到困难时,总会激励和鞭策着我,度过难关。父亲走之前,饱受病痛折磨,腹水严重到从床上起来时,先得把一只手撑到地下,然后一边从床上向下滚,一边抓着床头慢慢站起来。但病重其间的父亲,牙缝中从未挤出过"胀"与"疼"两个字。父亲临走时,面对的是上有老母,下有儿孙,但我从未见过他掉一滴眼泪。包括他躺在我的怀里,脸色从额头至下巴逐渐变白,我多想看着从他的眼角里能挤出几滴眼泪,发泻一下他内心的悲痛,但没有,一滴都没有。我从他临走前略带微笑的脸上,读懂的是坚强,读懂的是他让我,让所有的亲人坚强。但此时此刻的我,怎能坚强起来,想嚎啕大哭的感觉,已整整憋了七十一天。
父亲是一个特别孝顺的人。现在人常说,对老人最大的孝顺莫过于陪伴,这一点上父亲做地是百分之百的好。永远忘不了父亲日复一日从家里(即厨房)向窑里(即爷爷奶奶住的窑)端饭的形象;永远忘不了父亲每出一次远门,回来后就向爷爷奶奶"汇报"半天的场景;永远忘不了父亲经常帮爷爷奶奶捶肩揉背的形象。爷爷当年瘫痪在床三年多,母亲正好赶上给我看小孩,伺候爷爷的任务自然落在父亲肩上。父亲一边继续教书,一边伺侯爷爷喂吃喂喝,接屎倒尿,清洗身体,辅助翻身,三年如一日,从未间断。我常十分遗憾地认为:"父亲是彻头彻尾被累死的"。
腊八刚过,又快到"黑色"的腊月十三了,我又想化作一只蝴蝶,飞舞在父亲的坟头,看看父亲一切可好。这些年,对父亲的思念似乎淡了一些,但每到这两个日子,我总会魂牵梦萦,潸然泪下。多么希望能常在梦中相见,即使梦境全是虚无缥缈。
之五:抹不去的痛
2020.01.07
又是一个腊月十三。每年的这一天,心里仿佛打翻的五味瓶,说不出是哪种滋味,思绪也会飘得很远很远,您的音容笑貌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十年前的今天,中午一点,您尽管面带微笑地永远闭上了双眼,但从您最后的眼神中,我能读懂您带走了很多的遗憾,也能读懂您让我一定要坚强起来,振作起来。十年来,我已和大伯把爷爷奶奶送上山,也把您的一双孙子抓养大,如果您能看到今天已上名牌大学的荣儿高大帅气、马上小学毕业的田儿虎头虎脑,您的脸上一定会堆满笑容。十年后的今天,独自躺在床上,泪水在眼里打转,和您的点点滴滴,如在昨天。
据说我小时体弱多病,有几次差点丢了性命,您背着我步行几十里找病生,那是常事。我能记得清的是8岁那年,病毒性痢疾引起的严重脱水,让我浑身没有一点力气,随后就渐渐不省人事,昏死在了炕上。等我有点知觉时,不知道在您的背上已爬了多少个钟头,可路程还没走出一半。哎!从家里到曲子,少少也有60华里。后来借助自行车,总算赶到医院,我只是模糊记得,天色已很暗,您那件灰色的中山服,如雨水淋了一般。再后来,我又一次昏死过去,等醒来时,鼻孔插着氧气,手上打着吊针。医生说:"再迟来半小时,就难说了"。
小的时侯,咱们一大家人,但我总喜欢把您跟前跟后,因为您不骂我,也绝对不会打我,更重要的是您有讲不完的历史故事,还有很多有趣的算术题。跟着您去沟里担水,您上坡挑着一担水,累得气喘吁吁,但会考我"鸡兔同笼"、"井深绳长"、"蜗牛爬井"等数学问题。算对了,您会夸我灵,算错了,您会稍加引导,让我再思考。跟着您用驾子车向庄稼地里运粪,去时跟在车子后,遇到上坡可助一点儿力,回时可坐在车子上,听您讲司马光、关羽、张飞、薛仁贵、薛丁山、宋江、李逵……跟着您上下学,您会领着我在路上拣粪球、拾柴火,顺便教我背唐诗。
考上师范那年,您应该比我还高兴。您二十多年来拿着微薄的工资,一边教书,一边务农,民办教师的角色让您尴尬,让我端上"铁饭碗",吃上"国库粮",是您最大的心愿。至今能清楚记得家人们围在炕头煤油灯前,您拆开通知书时那双擅抖的双手和我那颗差点跳出喉咙的心脏。上学时,是您送我去了,离别时,您千叮万嘱,并和我在校门口合影,没想的是,这张照片,成了您生前和我唯一的合影。
工作了,我被分配到条件极差的乡镇,您又不放心让我一人去。咱俩背着補盖卷,步行十几里才坐上车。车子沿着崎岖的砂砺路,翻山越岭几十里,来到目的地。您没亲自送我去单位,而是在一个小餐馆吃了碗面就此别过了,您是怕人说我上班了,还要家长送,怕给我丢面子。您的这种常常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的做法,根深蒂固地影响着我。
我最佩服您的是不在困难面前低头,那怕是死。肝癌晚期的疼痛,听起来都令人毛骨悚然,但无论多胀多痛,从未从您的牙缝里能挤出一个"疼"字,有几次我从门缝里看到,您独自一人在床上的翻来覆去和咬牙切齿。您常说"到时侯总有办法的",这句话也激励我在很多困难的时侯度过了难关。
昨天下过一场雪,整个山川一片白,仿佛也在迎接这个黑暗的日子。虽说已过去整整十年了,但对您的思念有增无减。梦中的您为什么不再那么慈祥,总是锁着眉心板着脸,是对我目前的不满,还是您走时带了太多的遗憾。我会照顾好爷爷奶奶的坟头,照顾好母亲,照顾好您的孙子,照顾好这个家,请您放心,在那个没有病痛的世界里好好休息吧,因为您真的累了。
之六:默默地流泪
2022.12.06
默默地流泪,在靠灶窑的那个窑里。后来简直泪崩,后来失声痛哭,再后来被惊醒了,泪水真的湿透了帎巾。
妻儿仍在熟睡,偶尔打着呼噜,呼吸声粗得让人讨厌深夜的宁静。企图讲给妻子听听,分解内心的苦与闷,喃喃嘀咕了几句,泪水仍不停息,不是她不愿听,而是睡得酣然,轻轻带上门,转移至客厅的沙发上。
眼泪还是不够自觉,悄悄地流着。夜很黑,也很静,隐隐听见一片干枯的落叶在水泥地面上,被微风吹得嚓嚓响。几次调整,想继续睡觉,但越是苛求,越是没有睡意。思绪早已飘了,飘过家乡的破窑洞、牲口圈、打麦场,还有为您筑起的那个小土丘。
我很失望您给我托得梦太少,或许因为我这个人一年也做不了几次梦,但每次梦中的您都那么模糊,那么遥远,我试图看清但又看不清楚。刚才真的看清您了,是分离十一年后看得最清的一次。穿着我给您买的那件"波司登”羽绒服,肩上还斜挎着一个黑色的牛皮小挎包,脸上有点消瘦,头发有点凌乱,人显得挺精神的,就是您健康时的样子。
您觉得自己能干了的事,绝不会去麻烦别人;您既使把自己累死,也不会让我受罪;您虽已到了另一个世界,也不愿在梦中打扰我。其实,我更愿在梦中相见,即使梦境全是虚幻。您安息吧,因为您早已被生活的重担压跨,需要一场长眠。我也该休息了,我还得以饱满的精神状态去迎接每一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