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境与心境

常想起上学的时候，学习与游戏常常捆绑在一起，亦学习亦游戏，书桌前、院子里、场院里、房顶上、草地上、树林里…都是这样的战场，缔造的是不同场景不同的意境，不同年龄阶段不同的心境，辉映的是不同时代不同的成长经历，不同地域不同的行为艺术，每一阶段都有深深的历史烙印。

那时的农村，真是一个广阔的天地，朴素纯真、自然天成，人口密集，机构遍布，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村庄里碧树掩映，声响自然天籁，风景这边独好，庄户人家星星点点的点缀在山坡下、平地里、高台上、低谷里、树林中、小河边……那是宛如乌托邦式的自由存在。那就是一种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意境。“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宁卧在延绵的山脚下，幽静在潺潺的河谷里。村子里有三四百口人生活，守候的田地也不多，牛羊数千，这在一个半农半牧、牧业气息浓厚的山村里已经是人口密集了。村里的小学聚集了一百多孩子，大队部后来的村委会诺大的四合院，就是孩子们战斗的地方。有些村子靠着乡政府，卫生院、邮电局、信用社、供销社、商铺、饭馆等一应俱全。人群的背后，是“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的田园风光。人们来来往往，有外出牧野、奔波生计的村民，有村里往来、兼农兼学上学的孩子，有入村开展工作的干部、帮助农忙的工作人员、拉练的解放军、放飞心情的城里人、浸润心灵的外地人、难得一见的远房亲戚，在农村是个大舞台的感召下，农村是个广阔天地的重任下，锅碗瓢盆交响曲的辉映下，编织着那时的农村交响曲。“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炊烟袅袅蕴含着诗情画意和禅宗写意。人在山中住，山映蓝天里。风景在画里，画在水中央。就是那么的顾盼流连、意蕴丛生，就是那么的心静如水、快乐单纯。

一百个孩子就有一百种作为，正如一百个读者就有一百个哈姆雷特，完全脱离统一设计的流水线，活跃在农村的广阔天地里。单是学习，就有孩子们随心自创的、老师自由包容的、家长不闻不问的一百种方式。坐在我家的房顶上，背诵着那篇千古名篇《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震古烁今；坐在青青的草地上，品味着妇孺皆知的《琵琶行》，“大弦嘈嘈如急语，小弦切切如私语”，仿佛是在虫鸣耳语；行在巍巍的高山上，思索着那篇凄美的《孔雀东南飞》，“孔雀东南飞，十里一徘徊”，看大雁集群南飞；摆弄在河中的大石头上，低吟着流传古今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劳作在烈日的场院里，不由得再现了那篇《村居》，“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拖鼻涕的山里娃奔放在蜡黄风筝下明丽的秋日里；埋头在幽静的院落里，寂聊的《约客》缤纷而来，“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千钧之笔确在“闲敲棋子落灯花”……

每天放学，钻进厨房，搜寻到馒头、西红柿、辣椒、黄瓜等果腹的食材，就着开水，三二下就吃完了，垫补垫补，拿起书本，匆匆的就出门了。那时候家里有几片草地，还有我们亲手种植的小树林，家里种植的几小块蔬菜地。赶着羊儿带着狗儿，看羊在那儿吃草，狗在那儿撒欢，坐在那块温暖的大石头上背一会书，有时浇浇菜，爬一会树，草地上疯一阵子，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待到天色将晚，才带着狗儿赶着羊儿匆匆回家。学里的伙伴们一诶到家，个个成了大显身手的弄潮儿，大一些的一头栽进庄稼地里，成了侍弄庄稼的好把式；小一些的点燃锅灶，准备一天的茶饭；更小的照看牲口，包揽家中农活。即便看到了，彼此打个照面，使个眼色，也便匆匆而别。学习是学校的主业，家中的副业，是劳动与游戏空隙挤出的难得空闲和随遇空间，积攒着一天劳累的如释重负和甜蜜记忆。

每到假期，和弟弟一起去放羊，早起的时候带着馒头等饮食，拿着课本、作业本，还有小说之类的课外书籍，早早的来到山上。微凉的晨风中，太阳从更远的山谷中跃起。在一片山顶的平原上，往来驰骋，留下远远的地平线。这儿曾是几个大队后来的村庄集体农场，从遥远的河谷源头引水浇灌。可是后来，由于河水的浸泡，几处发生了塌方，山体走样和滑坡，渠道完全破坏而被废弃。在空旷的原野上，唱着歌儿哼着小曲，极尽自由奔放。军用水壶中背着水，黄挎包中背着干粮，有时还能背一些瓜果、原生态的肉食，渴了喝点浓茶，饿了吃点干粮，还有香喷喷的羊肉。坐在坡根的荫凉下，吃饱喝足，玩耍尽兴，便悄悄的看起书来，有《岳飞传》《杨家将》《隋唐演义》……那是父亲的藏书，我们有的都是学习类的图书，不适合在这“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的旷野肆意挥洒。其实说起来，我们参加的农牧业生产活动还是不多的，比起别家的孩子，“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式的过早成熟，强有力的分担家庭的一份责任，“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主角，还是呈现了稚嫩的一面。“采菊东蓠下，悠然见南山”，大江大河没经过，大山大川却赶过，日出日落、风霜雨雪、显山露水、山隐山没都品过。这些经历，足以让我们心心念念，够给现在的孩子们讲故事了。

故事的转承是当我再次来到小时候的广阔天地，我们这个半农半牧的居点，曾经数百口人的山村，已经发生了山乡巨变。那时的百草原和三味书屋和着时代的变迁，变得更加时尚前卫，充满着浓浓的商业气息，横亘在城乡交界处。静谧的所在变得喧嚣，自然的生成多了更多人工的雕凿。路两旁、河岸边、草地里、树丛中、山坡上、山根下，无处不在随遇而安的房屋仍然矗立，只不过有了红砖瓦顶，人烟稀少，也没了鸡栅豚栖的气息，只不过是农村的一个落脚点；农田里大多种了松树育苗，是这儿的经济林，很少见到农人的耕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自给经营融入了市场经营的大潮中；草地条块分割，收割经营的牧草或是征地、出租进行商业开发，不是随便能够翻跟头、竖蜻蜓、玩游戏、背书本、牧牲口、挖野菜的百草园了；小河穿越树林傍山而过，水量锐减，陡峭的河堤分设两岸，河堤上修了步道，供人们茶余饭后健身慢步，谈说古今，孩子们下河摸鱼、戏水洗澡，大人们漂洗衣物、清洗下水，还有冬季的速度滑冰、溜冰圆舞曲兼每日一聚、交际畅欢的场景皆成过往；一条村道通向深山里的村庄，光滑的水泥路面大方的伸展，路两旁架设了路灯，车来车往上演着速度与激情，难以听到河水叮咚、森林阵阵，那条土马路上农车成行，孩子们隐入尘烟；山坡上绿荫遍地，松树丛丛，山根下景点、烧烤摊一字排开，孩子们都不愿去探寻那山中密码，考验一下自己的量天尺了。

开着车子，顺着平直的水泥路一路滑去，边上的路灯一根根划过。这棵树是我乘凉的伞盖，这块田里有我“麦田里的守望者”，这片草地有我劳作、追逐、鲤鱼打挺的见证，这段斜坡有我踝骨受伤的记忆，这处小河有我摸鱼的惊心动魄，这座山头有我夸父追日般的豪情跨越……那条“无风三尺土，下雨满路泥”的土马路啥时候都是人头攒动、孩子们的行色匆匆；这条“渐入新丰路，衰红映小桥”的水泥路却是人流寂寂、少了一方的原著民。“山川函谷路，尘土游子颜”，找不到了，好多都找不到了，历史的烽烟磨损了岁月的痕迹，连那些自然的弯曲也变成了人工的直道，所有的碍人眼成为了混凝土，处处的不方便连通着曲径游廊，纯净至宝的村里娃已经好久没回村里的家啦。坐在整整齐齐的书案前，整整齐齐的坐在书案前，刚刚吃过的晚饭尚在肚里发酵，虾啊蟹啊鱼啊还在猜拳行令，可我等不了你们的华山论剑、擂台边鼓，多维的课程多元的理论要在今晚规划。上过晚自习的孩子回来，也免不了把这些程序再加工一遍。多少次的灯火明灭一再重复，多少天披星戴月、夙兴夜寐，充实和整理着简单而又复杂的肚里春秋，为的就是眼中的你将来注定不凡。过去为把复杂的日子过简单，今天为把简单的日子过复杂，意蕴在成长的点、线、面中，人生的年轮中，历史的车轮中。这或许就是历史与现实、昨天与今天、古人与今人的划时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