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个话题写出来一定会挨骂,而且还是被骂得体无完肤那种。但是我想了两天,还是决定写出来,如果一直憋在心里,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会出状况。
前天晚上,我帮助女儿洗漱时,她问我:“爸爸,假如你外出时,看到地上有一面日本旗子,你会怎么做呢?”
我知道她想要的答案,但我不想将仇恨的种子埋进她幼小的心灵,故作轻松地答道:“我可能假装没有看见,或者绕过去。”
听了我的回答,女儿突然哭了,哽咽着问我:“爸爸,这是一道送分题,你怎么都会答错呢?”说完,还用手扒拉我的脸。我问她干什么?她说,我怀疑你是戴着我爸爸面具的坏人,否则为啥一点都不恨日本呢?我问她,为啥要恨日本呢?她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日本欺侮过我们,作为中国人,当然要恨日本呀!我心里苦笑,一个认为1988年是“古代”的7岁小学生,居然仇恨八十多年前曾“欺侮”过她爷爷的爷爷的日本,谁敢说这样的洗脑教育不成功呢?
其实我对日本以及日本人的态度一直比较复杂。我的祖父,靠着与日本人打仗的军功,从上尉升到上校(少将是内战时提的),是真正的抗日军人。但我并不恨日本人,因为我知道中日战争有极其复杂的历史原因,日本军人也不像横店神剧里演的那样无恶不作。我们今天应该做的是,在反思历史的同时,更要面向未来。但是我们今天一昧做的却是灌输仇恨,不仅仇恨当时的日本人,也仇恨现在的日本人。甚至有人写穿越小说,回到过去屠尽整个日本民族。这类除了意淫,还充满仇恨和戾气的小说,居然在网络上大受欢迎。
我不恨日本人,还有一个非常隐密的原因,上大学时,我与学校一位日本留学生有过一段短暂的恋情。也许算不上恋情,只是互相有好感而已。我们是在学校开运动会时认识的。当时,我是系学生会的干部,忙完我们系运动员的入场式后,回到观众席上坐着。我身边坐着一位身材娇小、眉儿弯弯、双眼细长、脸上带着恬静微笑的女生,她与众不同的气质顿时吸引了我,我主动跟她打招呼:“你好,同学,你是哪个系的?”她怔了一下,微笑着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道:“我叫纯子,是日本留学生,我中文不好,你说得太快了,我听不懂!”原来是日本留学生,怪不得气质与周围的女生完全不一样。我接过她那张纸,在上面写了一句:“Welcome you to NWU!我是中文系的学生会主席,你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你。”她说,希望我能教她中文口语。我说好,这样我们就认识了。
运动会结束后,我打着教她中文口语的幌子,经常到留学生宿舍找她。当年留学生宿舍的管理不像现在这么严,也没有本国学生不能进留学生宿舍的规定,只要在门口登记后,都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去。除了到她宿舍教她口语,也约她到大雁塔、兴庆宫公园这些西安著名的景点去玩过,还带她看过几场中国电影。在交往的过程中,我发现已经深深爱上这位漂亮、温柔,而且爱笑的日本女孩。大约一个月后,我们在城墙上看完落日,送她回宿舍时,我忍不住告诉她:“纯子,我爱你!”
那时她的中文口语已经比较好了,这些日常会话再不需要靠着书面交流。她看了我几秒,温柔地笑道:“明,你不可以爱我,我比你大太多了!”
我抓住她的手臂说:“你才大我3岁,哪里大了很多?”
她还是摇摇头说:“我还是不能答应你,我到中国只是短期留学,三个月后就要回日本,我们不会有结果的。”
“你可以留在中国吗?”我不甘心地问。
“我不会留在中国!”她坚定地摇摇头,“好了,就送到这里吧,さようなら!”
看着纯子快消失在宿舍的过道时,我朝她喊道:“纯子,我还能教你学中文吗?”她头也不回地答道:“你一直是我的老师呀!”由于我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在此之后,再也没有去找过她。但是我还是利用职务之便,安排了一个普通话很好的女同学,继续当她的口语老师。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从操场回到宿舍,推开门时,看到纯子正和宿舍的一帮哥们谈得热火朝天。我进去后,热闹的场面顿时静了下来,还一个个的找借口离开了宿舍。
“出去走走吧!”她“嗯”了一声,跟着我离开了宿舍。
穿过校园,先出学校北门,再爬到经常去的城墙上,我们手牵着手,一路静静地走着,没有说一句话。最后,还是纯子打破沉默。她说:“明,我在中国的留学生活结束了,明天就要回日本。”
“这么快呀!”我心里有很多话想对她说,最后却嘣出这么一句毫无意义的话。
那天晚上,我们在城墙上来回走了很久。大部分时间都是静静地走着,只偶尔说两句没什么意义的话。最后,我们都走得实在有些累了,记不清是谁先提议的,就此告别,然后各自回宿舍休息。
那场短暂而又让我刻骨铭心的异国恋,算起来已经是37年前的事情了。不知道当年那个温柔、爱笑的日本女孩,会不会偶然想起留学生涯中,有一个毛躁而又腼腆的中国男生,曾经闯进过她的生活?如果她知道那个男生的女儿,是如此恨日本人,又是怎样的心情呢?
因为这段没有结果的恋情,我对日本人民有天然的好感。我真诚希望,中日两国人民能够放下仇恨,世世代代友好相处。但我知道,这注定只是一个美好愿望,我连自己的女儿都教不好,又如何奢望别人放下心中的仇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