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妥个拈花惹草之徒。
这得从七二年进工厂说起。当时的生活区萧条得很，杂草丛生，偶有几株野花在墙角自生自灭，冬枯春荣。诸如喇叭花等。其中一种花的果实奇特，一节节圈成团，状如蟠桃，当地都叫它熟节花（音，以后知道学名叫蜀葵）。其实还有一种植物，因为太常见了，以至人们都忽略了它的存在，那就是路边的马莲，大概也叫马兰，它的生命力极强，夏初秋末都是它的花期，细长的叶子筋脉清晰，蓝色的花略带香甜，如果想象不出它的形状，那么那个年代的人知道去买肉的时候，卖家称重后会用一种干草穿起来交给你提回家，它就是马莲的叶子。
当时的职工群体也特别，除极少一些外地的人员外，大部分是挨饿那个年代跑回来的技术工人，他们就住在附近农村，下班就直奔老婆孩子热炕头和那一亩三分地，他们不在意居住环境的好坏。随着我们这批年轻人的涌入，逐渐对周边有了美的追求，最开始养花，还是功利性的。机床工人油污满身，连当地百姓都知道这个工种的特点，戏虐我们出车间像小鬼儿，出厂门像妖精。下班后洗涮一番是必须的，脏水顺手一泼，时间一长满地青苔，招来众多蚊虫，室内室外不胜其扰。第一批养植的当是夜来香，此花香气浓烈，蚊虫避之。夜来香有草本和木本两种，草本植于门前，木本放之室内。虽然驱蚊。然也熏人。后来，引来些胭脂花，也叫它落日花，日出闭合，傍晚盛开，这花长势迅猛，果实像个黑色的小地雷，煞是喜人。再后来，陆续找来了白薯花（西番莲），四季菊，女工门前也有了美人蕉（记得是黄色的）和凤仙花。前几年盛行一种染发剂，主要成分是印度海娜花，我好奇地查了一下，哈！原来海娜花就是凤仙花，果实的汁液对角质层有染色效果，人们涂在指甲上，指甲就变成了红色，故也叫它指甲花。其实，爱花爱草是包括我在内的一群年轻人的无奈选择，当时的业余生活实在是太枯燥了。
又后来，宿舍的窗台上陆续有了盆栽的花卉，不外绣球海棠之类。有一棵虎刺梅忘了从谁家掰来的，这在当时算是高档花了，绿叶红花黄蕊，对比度很是醒目。有一张老照片，留下了我和好友孙继荣在宿舍门前吹拉乐器的场景，背景是繁茂的胭脂花，虽然黑白片，仍能感受到浓郁的绿色扑面而来，而脚下隐现的花盆，里面就是那棵虎刺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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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工厂，县城的家中窗前多了些一摸香、死不了等一些叫不上名的花草，特别是在木盒子里栽种的一颗石榴树，居然结出了果实！石榴拥有世界上最美的曲线，古人取其形烧造瓷器，曰石榴瓶，象征团聚多子，寓意福气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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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来唐山，家里和办公室的绿植逐渐丰富起来，好养的多肉类如山影、仙人掌、仙人球、仙人鞭、蟹爪兰、玉树之类轮替摆上了窗台和阳台，吊兰、紫罗兰，含羞草、绿萝、山茶、茉莉、杜鹃、白兰、滴水观音、罗汉松、梅花、水仙也是走马灯般换来换去。又闻“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于是，有节便是竹，富贵竹、毛竹、佛肚竹、连文竹龟背竹也登堂入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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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兰花是在老华联商厦后边的一条胡同里，道边摆放着一堆杂草一样的植物，问摊主说是兰花，哇！这就是古圣先贤笔下的兰蕙？语言文学专业可是没少接触关于兰的诗句和故事，说孔夫子第一鼻子闻到兰花的的香气就夸赞“夫当为王者香”。说屈大夫爱兰如命，在离骚和九歌等诗赋中倍加赞颂。毫不犹豫，四十元买下人生第一棵四苗兰草，那可是小半个月的工资呢！
兰花不好养，绿生生的兰叶不久就开始发黄，枯萎，莫名其妙！再买。于是，恶性循环了，养了死，死了再养，花市成了空暇必转的地方，养兰专著也成了睡前必读之物。伺兰的精心度无以复加，下班第一要务就是直奔阳台，稍有空暇就花前月下忙个不停，夜里醒来也要看上一阵。以前不知兰草有那么多的品种和档次，于是品种越买越多，档次越能越高，米数越来越贵，当然，钱包也是越来越瘪，有时看着心仪的品种，再摸摸自己的钱包，很是不舍。
付出并没有回报，看着兰草那半死不活的长相，时不时扒开或倒出盆土，希冀有新根新芽冒出，八怪之一郑板桥养兰不也是“阅尽枯荣是盆盎，几回拔去几回栽”吗？孰不知勤快和手欠乃养兰之大忌。
为了营造兰花的原始环境，那也是无所不用其极。遮荫、水墙、风扇、喷雾、增湿、能做的都做了，最典型的是在阳台搭砌一池，做好防漏，铺上沙子，倒进清水，放入砖石，置兰盆于其上。用心之良苦可见一斑，苗情始有所缓，但终不见花。
一曲《兰花草》引起关注。以前只觉得旋律好听，没太深究写的是什么，找来细看，竟是胡适先生的怡情小作。和古人咏物寄情的风格迥异，词中尽述了先生一次心酸的养兰过程，那种精心呵护的场景，求之不得的无奈和契而不舍的执着。如我回放。
记得一个故事，说一雅士养兰老是养不好，气急败坏。一天，乘着酒兴画了一幅兰石图，还题诗一首自嘲，诗曰：绿衣青葱傍石载，枯根不与众花开，酒阑展卷山窗下，习习香从纸上来。呵，养不好画一幅闻闻香也好，可怜的他悲情演出个喜剧效果。
不知何时，不经意间，一盆建兰冒出两个花苞，花剑迅速拔高，几朵黄芯绿瓣的兰花开了！望着奇怪的型朵，闻着幽幽的香气，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除家人欣赏外还搬到办公室，难免向同事们狠狠炫耀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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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有了一些心得，赏花不再是高不可及，然而，随着孩子远嫁，养兰历程戛然而止，虽有不舍，但长时间的离家已经不具备养兰条件了，扔掉的扔掉，送人的送人，望着阳台堆摞的空盆和植料，心中空荡，满目凄凉，一地鸡毛。
一晃数年过去了，生活变化不小，赋闲在家使自己安逸了很多，互联网成了打卡地。直播带货兴起，足不出户就能遍览各地兰棚，看着过去不敢问津的名贵品种如此低价，小心脏有些躁动，于是，网购开始了。几十年的学费和研习没有白费。“兰之猗猗，扬扬其香”，对这种有形和无形的感知、视觉和嗅觉的消受已成日常，兰蕙的鉴赏、分类、养殖等各环节要领已基本熟络。低档兰蕙已不入法眼，关注的是更为昂贵的极品或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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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兰不再神秘，但求索之心骤减，沉淀一段时间，渐渐对自己的养兰历程产生了怀疑，闲来反思，有了颇多感想。为什么兰草被如此追捧，为什么越养不好越要养，为什么越贵越想买，兰花消费有什么价值？越想越觉得汗颜，越想越觉得荒谬。
细想，兰蕙不过坡边溪旁的野草，穷山恶水一刁民而已。就因名人效应才引起后世文人士大夫的附庸风雅和顺屁跟风，楞把那些不受待见的情感和与众不同的德行贴在兰蕙身上。孔圣人何德？一个跑官要官的鼻祖，带着一众穷酸，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在兜售自己的路上，闻到兰香，赞了一句，被徒子徒孙们记了下来，这就成了王者之香的定义。屈大夫何能？极不合群却病态喜兰，泡澡都要撒上兰花瓣，出门还要在缝几朵在身上，”纫秋兰以为佩”,这种女性化的言行举止与众不同，即便在现今多元化的社会中也很另类。然他们生前无光，死后殊荣，被历代统治者谥封尊崇，于是，圣言贤语，鬼钦神服。一些文人雅士见没见过兰花都不好说，但也要诗赋一番，很多名篇就是引用或化用孔屈，再者，圣贤笔下的兰与我们见到的的兰究竟是不是一类物种都不一定，以讹传讹而已。
兰蕙是一种特性被人为无限放大产物。这种现象根源于人无我有、人有我奇的攀比意识和畸形为美、稀缺为贵的扭曲观感。作为百花园中的一种，兰蕙有自己特有的形态，但若论颜值，兰花与牡丹芍药月季玫瑰等芳容毫无可比性，说它是花界丑小鸭毫不为过。可拥有者为了彰显其与众不同，把兰蕙生硬美化以至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各个品种甚至各个部位都被极度细化。于是，按花期有了春蕙建寒墨，按叶形有了宽细弓环直，按朵状有了主捧鼻舌肩，按瓣形有了梅荷仙竹奇，按香味有了烈浓清淡幽，按变异有了缟斑线轮透，按颜色有了红白黄绿素……，不一而足，精到再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兰蕙的特征，细到不得不借助其它植物来比对兰蕙的细节，这在花植的鉴赏中绝无仅有。据此，仅有几个品种的国产地生兰被人为分成了几百上千个小类（不是植物学上的分类），那些所谓的名品佳品珍品稀品孤品成为了拥有者炫耀的资本，也吊足了喜兰人的胃口，成为了追捧者永远也实现不了的欲望。
兰蕙不好养是养兰的特殊助力。并非兰蕙不好养，而是兰蕙的习性不适应养兰人的环境。我到过兰蕙产地，当地农人从山上薅下一把扔在自家院子里就能开花结子。而绝大部分喜兰者都不具备这种经纬度、海拔、光照、通风、干湿度、酸碱度的环境，违背生长规律，养衰养死就成为了必然，而被狂热洗脑了的爱兰者偏偏不信这个邪，于是，养了死，死了再养，造就了大批的兰界犟驴。兰蕙喜聚不喜单，三苗以下极少开花，增加品种但又不舍银两，让很多喜兰人选择购买弱苗孤苗，殊不知这极大增加了养兰难度。复壮是个熬人的漫长过程，古来就有七十不养兰之说。煎熬让很多急于见花闻香的人崩溃，扒土倒盆，不折腾死不罢休，越想养好越养不好，越珍贵的的品种越养不活，这大概成了养兰的墨菲定律。
官商是兰蕙价值的恶意炒作者和推波助澜者。兰蕙自古就是宫廷王府雅士富商的玩物，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才进入寻常百姓家。据说古代大理国君喜欢奇花异草，官吏们投其所好，把一些长相奇特的兰蕙作为贡品，引发百姓们争相种植，以期赏赐。此风遂逐渐蔓延开来。兰蕙最初是山民们自养自赏或馈赠邻舍之物，他们不认为有什么价值。宋代开始才进入市场成为商品，种类也越来越多。古代兰价并不离谱，最高的是清代《古兰谱》记载一巨商花曾三千金购买过一盆兰花，约现代约三十多万。这已经就很奇葩了，2000年，兰花进入恶炒期，几百上千万的已不罕见，2006年达到顶峰，一盆素冠荷鼎曾被人以两套海景房求购，据说卖出过两千万的天价。而28届中国兰博会上，一盆蕙兰贵州龙被标价一亿两千万！天价兰花去了哪里？暴发户任性尚能理解，但奉兰送礼是兰界的老传统了。我去兰园转悠的时候，摊主都会问是自养还是送礼，潜台词不言而喻。本是投其所好溜须拍马变相行贿的龌龊行为，却披上了高雅的外衣。商人的嗅觉比狗鼻子还灵敏，他们闻到了巨大商机，而各地的兰协更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历次兰展都有天价兰出现，价格被恶意节节推高，形成了一种极不正常的社会现象。兰农们为了趋利无度盗挖，导致野生兰花几近灭绝，生态受到严重破坏。在整肃社会风气的今天，大批兰农亏损，有的倾家荡产，血本无归，天价兰跌了白菜价，这恰恰印证了兰文化的腐败和变态。窃以为，兰花几元到几十元才是它的应有价值，野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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俱已矣。些许心得，以飧迷者：吸毒上瘾，养兰上瘾，远离毒品，远离兰花！
二零二四年十二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