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松
石松是一棵松树,因长在一块大石头上的缘故,我就叫它石松。严格来说,石头上是有一圆堆薄薄的土层的,因此石松才能活着,并以让人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生长着。
我们村的房子坐北朝南,村后是连绵起伏的山脉。我家房子后面更高一点的山坡,村上人叫它后岭,后岭呈不规则的梯田状。石松就生长在后岭次阶梯田的边缘上。
可能由于石松生长在一块大石头上,根无法向下深扎的缘故,才长得极为缓慢,也极为艰难。在村里老老少少、里里外外人的印象中,它一直就是那么个样子:两米左右高,树身下半段粗上半段细,极不匀称,还有些弯曲;树杆与地面成六七十度夹角向南倾斜,总让人担心某年某月的一阵狂风、一次暴雨都可能会让它倒下。
我一直不知道石松是属于谁家的,极有可能谁家的都不是。这种现状也许缘于它处于几家人地畔的交界处,几家人也都不是那种喜欢贪占小便宜的人;也许缘于它不高、不粗、不匀称、不通直,不成材,也就没有人去争纠它的所有权问题了。所以,它才能一年又一年顽强地生长在那儿。
我对石松记忆深刻,缘于我家在那边有一块地。那块地原来在上面梯田上,后来由于雨天滑坡,地的一角滑下去了。滑下去的平整后,就成了席子大小、呈三角形状的一洼地,正好一个角和石松相接。由于那块地面积太小,不便于种主粮,家里就年年小葱、蒜苗、韭菜、青莱之类的变换着耕种,或者分成更小的区域分别耕种。小时候,帮大人种地累了时,我就经常坐在石松根部石头上的小土堆上,歇息一会,偷一会懒;有时候母亲做饭时,让去地里拔点莱,我就会趁机在石松那儿玩一会,欺负它不高,小心翼翼地爬上去,笨拙胆怯地滑下来;感觉它弯的有趣,就坐在它下面的弯曲部位,背靠树杆,看蓝天,赏白云;或闭上眼听鸟叫,闻风鸣。
我对石松记忆深刻,还缘于透过我家房子的玻璃后窗,第一眼就能看到后岭上的那棵石松。小时候,早晨一觉醒来,大人们都去地里耕作了,家里安安静静地,一个人无聊时,就躺在床上凝视一会石松,感觉它也在凝视着我,如同两个同病相怜的人,相看两不厌。有时候,打开玻璃窗子,呼吸外面清新湿润的空气,感觉松枝的清香也飘了进来,沁人心脾,让人心醉。
原来的时候,石松周围远远近近是散落有一些树的,有核桃树,有椿树。洗脸盆粗的核桃树多长在梯田的边缘,下面梯田的人种地时年年掏挖梯田棱坎,掏着掏着,上面的梯田就会如泥石流似的滑坡,几棵核桃树也就相继倒掉了。搪瓷碗口粗的椿树多长在通往后岭坡顶的崎岖小路边,因没有明确的归属,今年你偷偷砍一棵,明年它偷偷砍一棵,不知什么年月,不知长了几代人、多少年的那几棵椿树也就相继消失了。石松也就成了那一片的独树,孤零零地迎着风霜,沐着雨雪,俯瞰着周边村庄人情世故的变化。
原来的时候,石松后面的山坡上长满了刺槐树,连片成林,连坡成脉,延伸到周边好几个村庄,说不清有几百亩的面积。因槐树多,附近几个村庄的人都叫它槐树坡。几个村的村民每年都会在坡上采槐花、放牛羊、拾柴禾、挖药材。每年五六月的槐花季,山如花海,遍野飘香,蝴蝶在枝头上翩翩起舞,蜜蜂在花间嗡嗡寻蜜,牛羊在林间自由自在吃草,孩子们在欢声笑语中采摘槐花。喧闹着,清静着。小时候,我也年年在那儿采槐花,回去让母亲给蒸麦饭、窝酸菜,调剂生活,弥补主粮;也经常在那儿放牛放羊,牛羊在林中吃草,孩子们在坡上打闹;也经常在那儿挖中药材,时间长了,知道那一块有红参,那一块有桔梗,那一块有柴楜等等,积攒一段时间,拿到镇上的中药材收购店,一次能卖个三、五元钱,平时的零花钱就有了;也经常在那儿拾柴,捡拾地上的干树枝,砍个别死掉枯萎的槐树,扛回家截成短节,整整齐齐垒在屋檐下、柴棚里用于做饭。
后来在外求学工作,就很少回家了。听说有人拾柴时开始砍活的槐树,你砍我也砍,这个村砍那个村也砍,大的砍没了砍小的,树砍没了挖树根,树根挖完了平整一下种成地。不知是那一年的假期,去后岭爬山,突然发现整个山脉光秃秃的,看不到一棵槐树,找不到一苗野生中药材。这儿一片、那儿一片不规则贫瘠的沙土地上,稀稀拉拉种着花生、豆子之类的农作物。草盛豆苗稀,物是人非。眼前一片茫然,心中尽是失落。
后来听说,国家搞退耕还林,给村民们免费发放板栗树苗,谁家栽的将来就是谁家的树。再后来又听说,板栗树已经茂密成林了,也结上了板栗,每家都不缺板栗吃,而且每年卖板栗还会有一些收入。每次回家,总喜欢去山上转一转。面对满山的板栗树,虽找不到当年槐树遍野、槐花飘香、牛羊成群、野生中药材丰富、采摘槐花人声鼎沸的感觉,但也不再是前些年山头光秃秃、草盛豆苗稀的场景了,多少还是有一点欣慰的。
近来听说,有少数人年龄大了,板栗成熟时爬不了树采打、爬不上山捡拾,儿子儿媳在外打工,板栗就被远远近近的人采摘捡拾了。一生气,就把板栗树砍光了,成材的卖掉了,不成材就成了柴禾。我有疑惑,但更多的是担心,这种情况会不会随着更多的人老去而漫延,就如当年对待槐树林那样,砍树、挖根、平整种地?
这些年,不知是新冠后遗症,还是年龄的缘故,好多的人、好多的事总是记不住,想不起来了,但我经常会想起那棵石松。面对农村的发展,村风村俗的变化,我总担心石松有一天会被风吹倒,被山体滑坡卷走,被人砍掉。我也经常想起、甚至偶尔梦到石松后面曾经满山遍野的槐树林、飘香的槐花、自由自在的牛羊群、丰富多样的中药材,还有石松下面小河边的杨柳岸、白沙堤,沟沟岔岔里紫色梧桐花海、梧桐林下的羊肚菌、随风摇曳的芦苇荡、芦苇荡中孩子们的叶笛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