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是吾乡——读《苏轼十讲》有感
家在哪里?哪里是家?好像我们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心宿。
小时候读书时,家就是娘家,那个生我养我哺育我的小院落,有爷爷奶奶的疼爱,爹爹和娘亲的辛勤劳作,弟弟的调皮捣蛋,一院子的欢声笑语。高高的丝瓜架下放一个小木桌,沏一壶茶,摆几个茶碗,过路的邻居也会抽空来丝瓜架下喝几碗茶,聊几句家常,而我一定是那个端茶倒水的乖乖女,几只麻雀喳喳飞过,抬眼望去,打趣的雀儿们飞旋着点缀在湛蓝的天空里,格外自由自在。
师范毕业,分配在娘家村里的一所小学任教,一下子四五个二十岁不到的小美女分配到这所86年建起的小学,红砖瓦房,红砖铺路,一排排,很是整齐,高高的铁门一锁,嫣然一个完整的天地。所有的人都住校,那才真叫个以校为家。加上早两年分来的几个帅哥,一下子,又有了个新家。在这个家里,有梦想、有初登讲台的激动和和憧憬。同龄的姊妹一起上课、一起挑水、一起去操场挖野菜回来做汤;晚上一起织毛衣、一起谈恋爱。每两人一个宿舍,互帮着点炉子,其乐融融,格外生机勃勃。
再后来,结婚了。家安在单位分给的两间平房里。墙壁已经碱到掉红色的砖粉,屋内的白色石灰墙皮早已掉的千疮百孔,墙壁之间的缝隙需要用泥巴堵住才不会跑进风来。但依然欣喜万分,那还是送份礼物才能换来的婚房呢!刷墙、铺地板革、重新扯电线安灯、收拾门窗、安上窗帘,摆上家具。一番劳作过后,也真有了家的样子。从此,扎下根来,才觉得这个小家是自己的家了。房前屋后养花种草,黄瓜、山药、辣椒热热闹闹的小菜园也有了,再来个鸭圈、兔笼,小动物们也成了这个小家的一部分。今天看来,那个简陋却无限温馨的小屋真的很好的妆点了老大的美好童年。一直到15年那个暑假危房改造,所有住在雷家中学的住户都要搬迁,一个假期,那片房子和小树林被夷为平地,后来拨地而起的教学大楼大气敞亮,但依然好久都无法从那两间小屋里走出来。即便阳信的新房子面积宽敞,装修清新,阳光明媚,再也不会地面漏潮气,依然无法阻挡梦里回到那个大杂院。那个时候的我们是格外真心真意。
家是什么呢?是回忆、是包容、是港湾。是一个屯粮的地方,生活的地方。建设家园是一件美好的事情,甚至美滋滋的事情,此心安处是吾乡。几经周折,我还是回到了我的雷家小学。
来看苏轼这首家喻户晓的《定风波》: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
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
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
笑时犹带岭梅香。
试问岭南应不好,
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一句“此心安处是吾乡”的禅语,道尽了苏东坡的故乡观。
苏东坡的一生一直在出世与入世的矛盾中纠结着。从一踏入仕途,或者说自离开故乡赴京赶考之前,就有“归隐山林”的想法,一方面,他有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政治抱负;另一方面,他又有老庄无为而治的逍遥避世心态,最终选择了做精神上的隐士。
苏东坡的故乡在杭州。对于一生京城之外唯一两度工作过的杭州,苏东坡尤其迷恋。这里的好山、好水、美女、和尚、同僚,都给他留下了极好的印象。莺飞草长的江南,吴侬软语的诗意,让他乐不思蜀,赋诗云:“我本无家更安往,故乡无此好湖山。”苏东坡把杭州当作故乡,更多是精神层面的慰藉。
苏东坡的故乡在黄州。正值人生的黄金年华,44岁的苏东坡在经历了密州、徐州两任太守职位的历练,正准备在湖州大干一场时,仕途戛然而止。命运的急转弯,让他领悟到了人生无常。挫折面前,一路顺风顺水的苏东坡和常人一样脆弱,最初也是闭门思过,亲朋好友纷纷躲避他。后来,他发现在黄州,不仅鱼美笋香能满足口腹之欲,东坡雪堂也经常高朋满座,他的创作欲望被激发,于是数次说,“便为齐安(黄州)民,何必归故丘”。
苏东坡的故乡在惠州。贬遣岭南,是有宋以来对文官最严厉的处罚,可见当初宰相章悼对他的追杀有多急迫。但苏东坡到惠州不久,就说“仿佛曾游岂梦中,欣然鸡犬识新丰”,从定州到惠州,四千里长途跋涉的磨难,被59岁的苏东坡这样云淡风轻地化为他乡变故乡的亲切与热爱。三年的朝夕相守,在心里,苏东坡早已把惠州当故乡了,于是倾尽积蓄,在白鹤峰筑屋,准备终老于此,新居建成只住了两个月零五天,又随一纸谪令上路了。
苏东坡的故乡在儋州。在仕途最后一站,被贬到天涯海角的海南,本是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的凄凉境地,但三年后,乐观旷达的苏东坡早已和生活和解,和周边纯朴的黎民打成一片,并写下了“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的诗句。当他接到朝廷北归的诏令离开海南时,恋恋不舍的心情油然而生。“我本海南民,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原本是咀嚼贬谪痛苦的伤心之地,因为超然的处世态嚼贬谪痛苦的伤心之地,因为超然的处世态度,乐观旷达的情怀,最终却成为临别依恋的热土。
当然,苏东坡的故乡肯定也在眉山,在成都,在四川。对于生他养他的出生地、成长地,苏东坡有着浓厚的情结,他对家的指向多姿多彩:剑外之地、岷峨之间、蜀江之上、江水发源之地等等,无论是秀美的峨帽、青城、嘉陵、岷江等山川,还是海棠、松杉等植物,都是他信手拈来吟诵家乡的风物。
一路行走,寻寻觅觅。“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苏轼觉得人世生活的本来状态就是不如意、不完美的,从来如此,也会永远如此,不但不该厌弃,正当细细品尝这人生原本的滋味。尽管有许多不平,尽管人世间有许多人给予他的只是打击和伤害,他依然深爱这个人间,而为人世的生活唱出衷心的赞歌。所以东坡居士的“家”就在人间,在大宋的每一寸去过或没去过的“大地”之上,在他真实恬淡的心灵之中。
家,是什么?查遍汉语词典,关于家的解释只有寥寥数语,但在我们每个人的心目中,家的概念何尝不涵盖了整个人生。无论贫富贵贱,逆境坦途,只要你降生到这个世界,就与家发生着关系,丝丝缕缕无时不萦绕在心间。家就在我们的心里。
作者:雷书枝
审核:马晓黎 劳爱君